[转]和一株栀子花的恩怨情仇
人一生得来,只是拖着一个皮囊而已。
但越长大,就越发在皮囊之外,拖挂更多的赘物。
衣服鞋子,一层壳,还不足,又要车子房子,又一层壳,还不足,还要广袤的土地国家,再一层壳。
壳子和壳子之间,还要抓各种各样的生物来填补空层。狗,植物,油画,书籍,音乐。
拖着这些我们爬行在从生到死的那条小路上。它们不能阻拦结局的到来,却能阻拦我们看到尾声的眼睛。
纵使如此,却依然在我狭小的阳台上,放上了两株植物,我不想用它来遮蔽我贫乏的生命,只是想少许缓冲一下北方的沙尘。
超市所得,25块一棵,附带简陋的小小塑胶花盆,那塑胶弄成紫砂色,却发着塑料制品的光。提在手里也轻,我左手一棵,右手一盆,抱着它们上了出租车。左手的是一盆栀子。正开着满枝条的白色小花,喷吐着幽幽的馨。另一棵是一盆子的藤,绿得郁和静。
为什么会选中一件事物?
任何一次看起来无意识的行为,其实都受着你下意识的支配。抱着它们走进楼道的时候我才想起:其实,它们是我的南方。
就象爱上一个人,必定是因为他的身上,有你兹待寻求的质素。
售卖盆花的小姑娘满有把握地微笑着告诉我:这栀子很好养,放在阳台上,一周浇两次水。
我把它放在阳台上,浇了第一次水。
水后的栀子,更加的馥郁。
我冲它小资地微笑。眺望着北方晴朗无云的蓝天,想念多雨的故乡。
第二天,一些叶片开始卷曲。它们象被火熏过,发出苦楚的黄色,痉挛似地一片片把自己小小的嫩绿的身体卷曲起来。而那些素白如雪的花蕾,也象被谁撒了一泡尿的积雪,泛起了黄。
黄色瘟疫之云似的,迅速覆盖了我盆中这片小小的绿岛。
凋零,在我有生里第一次如此清晰、密集地呈现。那一盆枝繁叶茂的栀子,在两天之内,象被上帝之手击打过后的索多玛,迅速地、无声而坚决地委顿下去。含着的花苞不再开放,盛开的花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。
这种清晰的、压倒性的死亡让人惊心动魄。每隔2个小时我就去看它一眼,徒劳地浇上些许清水,却丝毫减缓不了那种山崩海倒而来的颓势。
一夜之间,我成了一个栀子花的养殖专家,在阅读了所有能阅读到的栀子花资料后。
首先我犯了一个大错。栀子是喜悦阴凉的植物,更是极其娇嫩的植物,将它放置在阳台上的两天爆晒,对于这棵植物而言,不谛是两天的炼狱之旅。她所喜悦的阳光,是柔和地散射在它的叶片上的。烈日将对它的细胞壁造成致命的灼伤。
很显然它元气大伤。那些我原来指望能够持续地盛开,倾吐来自我故乡的水一样的芬芳的花蕾,一颗颗地陨落,没有陨落的,也呈焦碳状,恼怒地紧抿着花萼,僵死在枝头。
我现在对它唯一的期望是它的形势不再坏下去,那些纷纷落了一地的黄叶,能够不再增加。不止一份资料十分权威地告诉我:在北方,养殖俗撑水栀子的植物,是一件不讨好的事。
真是天晓得,卖花的那个小姑娘,穿着笔挺的工作服,那张标致的小嘴里居然可以转这么大的轱辘。
两个礼拜后,改良了环境,及时补水,并不能阻止这植物持续萎谢。仿佛那两天的烈日,已经灼干了它一个夏季所有的生机。
与之相反的,是那株藤,太阳晒也好,风吹也好,只要一天两天的灌上一顿饱饱的水,利马就精神起来,顶着冠盖一样的叶片,直着腰,在微风里招摇,还从盆子边缘攀缘而下,鬼祟地四处寻找新的殖民地。
一个多月后,我搬了新寓所,期间一个礼拜,栀子花还丢在原来的屋子里,是委托室友照管的。在新寓所里,半夜睡着,忽然间惊醒:室友是个马虎粗糙的人,她不会有心情细心对待一颗植物,而且是一棵难伺候的植物。而我,今天晚上又忘记提醒她浇水。
终于在周末,得了空,急急地赶回去,拯救这两个弃儿。我的天,仅仅是一个礼拜的忽略,两个家伙都濒临死亡——或者说看起来已经死掉——藤条上所有直立的叶子都趴下来了。而栀子上仅仅剩下了不足原来十分之一的叶片——它——秃了。象一个人到中年的衰男。
忍不住轻轻吟了一句:莫待花谢空折枝。
好吧,我们重新来过。
植物对于水是多么的敏感。是夜,两顿水漫山遍野地灌下去,不到两个小时,那些垂头丧气的叶子,又颤巍巍地,象狗耳朵似地竖了起来。
世界上的事,坏到最坏,便开始转好。我不相信栀子会掉完最后一片叶子。显然,它自己也不信。于是最后一批叶子稳住了阵脚。不再发黄,一直殷切地绿着,和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反讽——我受不了那些枯萎的象被火烧了一次的枯枝,于是拿起剪刀,把它们一根一根地,清理掉了。象从前的政权清理异己一样坚决。
我试图以此保留一点儿我的栀子的最后体面。却很快发现,我铸成大错。你永远不要轻视一株植物。它的那毫无生命迹象的枝条里面,很可能孕育着崭新的胚芽。在修剪了几天的残枝后,我忽然发现,一根被我剪得只剩桩子的枝上,泛起了绿。断口本来是焦枯的,却也挣扎着发起了绿痕,两片细小无比,一口气可以吹掉的细芽,在断口边缘,发了出来。
也就是说,被我当成败类剪掉的那些枯枝,其实当时还活着。就象一个医生,截断了病人原本完全可以复原的手脚。我剪掉了我的栀子花那么多·····好手好脚,仅仅是为了它看起来不那么秃。
它想继续发芽。却已经没有枝头承载。在靠近根桩的部分,竟然一鼓作气地发出了六根新枝,细小的枝上,发疯似地迸出了十来片小叶。
我再不敢怠慢它,象伺候金凤凰似的伺候它,每天清晨,给它水,每天中午,将它搬离阳光热烈的地方,买了花泥和营养水补给它,它,终于稳定地将一批新叶子养大了。不多不少,三十七片。而那六根新枝,也稳当当地站住身子,虽然不及我裁减掉了老枝茁壮,看起来却生机勃勃。
但这三十七片之后,它仿佛后劲不足了。象一个被生活蹂躏过,被医生手术过,被命运摧残过,虽然恢复了健康,但终究······还是残疾了。
现在它站在阳台上,不好,也不坏。活着,比死了好不了多少。
我想,它如果可以说话,会艾怨地对我说:你不了解我,就选择了我。现在我们互相了解了,可生活留给我们的机会,已经很少了。
十月了,北京已经渐渐寒冷。它,也将休眠。至于春天会怎么样,我不知道·····对照料一棵植物,我真的还是个新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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