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女叫什么没人知道。

　　哑女是王家花2000块钱从云南买回来的。

　　王家的儿子有病，据说是因为近亲结婚，他生下来就长的奇怪，五官很紧凑，好似没长开一般。更怪的是，他一到天黑就看不见听不着，第二日天亮，公鸡打过鸣之后，他又恢复正常。于是，村里人都管他叫聋大。

　　聋大人是丑了点，但心地很善良，哪家有困难，只要他能帮忙他就义不容辞。村里人都挺喜欢他，但是却没哪家愿意把自己的闺女说给他做媳妇。

　　聋大转眼30了，方大妈知道在当地聋大是讨不到媳妇了，于是哆嗦着从床底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手绢，里面包了2000块钱，她一狠心就把这大半辈子攒下的钱给了人贩子，给聋大买个媳妇，越远越好。

　　打那以后，方大妈就每日站在村口的大石头边张望，盼望着人贩子能给她带回个媳妇。

　　约摸过了一个月，哑女就被人贩子带来，方大妈喜的合不上嘴，哑女个头不高，生的细白，拿方大妈的话来说就是，这闺女长的有模有样的。

　　哑女成了聋大的媳妇，村里人在背地里嫌她是个哑巴，方大妈说，哑巴才好，哑巴说不了话，也就跑不了了。

　　聋大傻傻的看着哑女，脸红红的，还挺不好意思。

　　2

　　哑女很安静。

　　当然不是因为她是哑巴她就理所当然的应该安静。她的安静，是让人有些恐惧的。

　　她从来没有任何神态，永远是呆滞的眼光和木讷的表情。每天除了干活还是干活，这让方大妈很不安，媳妇这一天天的一点没有怨恨，不闹不哭的，她这心里总觉得别扭，人家花钱买来的媳妇成天哭天喊地的，这哑女该不会是个傻子吧？可再一想，不对啊，哑女干起活来机灵利索，傻子哪有这样能干的？

　　方大妈愁啊，整日锁着眉头。

　　聋大喜欢哑女，村里人都能看出来。为啥？干活的时候，粗活重活聋大从来不让哑女做，天热的时候，聋大大中午的蹲在地里，汗的湿漉漉的，为的就是让哑女能在家里休息，赶集的时候，聋大必定买肉，一问买肉叫谁吃的，他就傻傻的低下头。

　　方大妈也知道儿子喜欢哑女，可是，她更清楚，哑女来这么久了，聋大还没能近的她的身子，王家就这么一根独苗，总不能在她这让王家断了后啊。

　　那日，她趁媳妇不在家把聋大教训了一顿，你也不傻，怎么连你媳妇你都不敢碰？你还想不想要儿子了？你个没出息的东西！

　　聋大心里也憋屈，但是想到哑女看他的眼神，他就心软了，娘，哑女挺可怜的，我想等让她过上好日子了再。。。

　　等过上好日子你娘怕是坟头都长草了！方大妈愤愤的进了屋。

　　聋大不再吱声，扭头看看门口，哑女呆呆的看着他，搁下镰刀就去作饭了。

　　聋大看着哑女瘦瘦的身子，心又疼了。

　　3

　　农村人吃完饭没啥事，要不就串门唠嗑，要么就睡觉了。

　　方大妈气不过儿子傻丢下饭碗就跑到东头去唠嗑了。哑女收拾了碗筷，在天黑前服侍聋大洗脸洗脚，她就不知道在厨房忙活啥一直到聋大睡着。

　　迷迷糊糊的，聋大感觉自己的手很舒服，不知道碰上啥，软软的，还挺热乎，捏了两下，他忽然就不敢动了，流下一汪泪水，他看不见，但是心里再清楚不过，哑女就睡在他身边，哑女这样就是告诉他她愿意跟他圆了那事。

　　聋大摸索着爬到哑女身上，使了浑身的劲，哑女在他身子下头颤抖。

　　天亮了，聋大睁开眼睛，哑女已经在厨房拾掇早饭了。

　　方大妈进屋收拾东西，看见床单上有血，再看聋大那脸色，乐的嘴都合不上了。哑女端来早饭，方大妈语重心长的说，媳妇，我们王家就靠你了啊！

　　哑女依旧是没有表情，扒了几口粥拿了镰刀就出门了。聋大跟了去，“媳妇，你，昨天夜里，你疼不？”

　　哑女没理他，直直的走她的路。聋大还没缓过劲来，昨天夜里那是真的吗？

　　只一早上的工夫，村里人就全知道了，知道聋大跟哑女圆了房了，有人说这聋大傻有傻福，也有人说哑女是想通了。

　　哑女一个人蹲在高粱地里，眼水流在镰刀上，被太阳一照，雪亮。

　　4

　　哑女的肚子一天天大了。

　　方大妈再不让哑女出门干活，把她供在家里跟供菩萨一样，一日三餐，顿顿有鱼有肉。天天烧香拜佛就指着哑女头胎能是个儿子。

　　聋大更加卖力的干活，媳妇要给他生娃了，他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也能娶媳妇生孩子，他下了决心，等这一季粮食卖了，他就上趟城里，给媳妇扯件新衣裳，再给要出世的娃买些用的和玩的。

　　八月初八，哑女躺在床上给孩子织毛衣，口渴了想倒杯水喝，聋大进城了，方大妈还在里屋，她下了床准备自己去倒，刚走两步，肚子疼的厉害，汗就顺着脸流，她摸到桌子上一个空瓶，使劲的敲桌子，这声响惊动了方大妈，方大妈跑进屋看见哑女捂着肚子，一拍大腿，“哎呀媳妇，你这是要生了啊，快回床上躺着，我去找大夫。”

　　哑女被方大妈扶上床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，方大妈撒腿就往村里卫生所跑，大夫到家，哑女的头发，衣服都汗湿了。

　　家里乱成一团，聋大又不在，邻居都跑来帮忙。

　　聋大抱着一堆东西往家走，远远看见门口围了人，他慌忙的跑起来，就听人在议论，“聋大真有福气啊，是个大胖小子！”

　　聋大一听，傻了，媳妇给生了个儿子，他杵在门口，紧张起来，不知道孩子长什么样，要像哑女就好了。

　　方大妈出来谢大伙，看见聋大，“你还不进屋看看你媳妇，傻站着干啥呢？”

　　聋大这才跑进屋里，哑女抱着孩子，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笑容。

　　5

　　聋大的儿子长的虎头虎脑，精神的不得了，还请了村里教书的给起了个名字，叫王少虎。

　　虎子眉眼长的都像他娘，聋大自从有了孩子，除了干活，其余的时间都花在孩子身上了。对哑女也是更加的疼爱。

　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，聋大却越发觉得哑女离他远了，不仅不再让他亲近，平常连话都不咋和他说了。方大妈有了孙子，也就再不管他们小两口之间的事了，只是聋大的心里不是个滋味。他不知道哑女心里是怎么想的，他只知道他现在已经离不开媳妇，虎子也离不开娘。

　　哑女刚出月子，人就瘦了一圈，整天的吃不下，聋大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，总是变着样的买新鲜菜，只要集市上有的他不管多贵都会买。

　　但是，不管用，哑女一日日的消瘦。

　　聋大常常看见哑女傻傻的看着远方，好似有无限的心事，他也只能远远的看着他，抽2块钱一包的劣质香烟。

　　虎子很乖，平日里除了吃就是睡很少吵，这让聋大很安心，他一直担心夜里孩子闹，那他帮不上忙就会把媳妇给累坏了。

　　虎子终于断了奶水。

　　很平常的下午，聋大去池塘里弄回许多的虾递给哑女，哑女忽然盯着他看，那眼神，聋大总觉得她是有话要说，正要开口问，哑女拎了虾进了厨房。

　　聋大于是感觉有事要发生。

　　6

　　入冬了，天开始冷了。

　　哑女给孩子织了好些衣服，也给聋大和方大妈织了一件，都很合身，聋大拿着毛衣在身上比画，心里都乐开了花，笑的眼睛都不见了。

　　夜里下雨，聋大早早睡下了。但是他并没有睡着，心里怪怪的。直到媳妇躺到床上他碰到她的衣服，他才安心睡下。

　　冬天亮天晚，但鸡还是那个点叫。聋大每日都准时醒，但是总要等天亮才起床。他睁开眼睛，媳妇正在收拾东西，他连忙把眼睛闭上听动静，结果发生了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事。

　　哑女走到虎子身边，开始抽泣，“儿子，娘对不起你，娘要走了，以后要跟你爹跟你奶奶好好过，知道吗？”

　　聋大傻了，哑女原来不哑，只是一直在装哑，这些天反常的举动就是因为她已经做好了走的准备，他居然感觉心疼的很，好似镰刀割开了胳膊，血往外喷。

　　他不做声，一直跟着哑女到了村口，哑女站了许久，回了个头，抱着包跑起来，聋大叫了声，“媳妇！”

　　哑女回头看见他，很惊恐，聋大强忍着心里的疼，从兜里掏出一把钱塞给哑女，“这一年委屈你了。你路上小心，我和娘会照顾好虎子的。”

　　哑女看着聋大的脸，哇的一声就哭了，“对不起，对不起。”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。

　　聋大一屁股坐在石头上，竟流下两行浑浊的泪。

　　7

　　村里人都知道哑女跑了。

　　聋大什么也没说，方大妈也早想过会这样，只是如今有了虎子，跑了就跑了吧，好歹娶媳妇的目的达到了。

　　这事在村里很快就被遗忘了，只是，后来没过多久，村里有了电视，聋大居然在电视里看见了哑女，哑女在电视里抹着眼泪说，“我现在能回到家重新做老师，过上正常的生活，我要感谢一个人，感谢曾经放我走的那个男人，谢谢你，聋大。”

　　聋大再也控制不住，放声大哭起来，哭声响彻了整个村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