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故乡在湖北江汉平原的一个小村庄里，七十年代末，我在那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的时光。留在我记忆当中的有乡下一望无际的田野，绿油油的麦田，金灿灿的稻谷，静悄悄的树林，还有纯朴的乡亲，儿时的伙伴。但，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那条河。

　　那条河有十米多宽，乡亲们烧火做饭都是从这条河里挑水吃，它是村民们的生命之河。可是，自从这条河在一年时间内吞噬了三个女人的生命之后，乡亲们再也不敢吃这条河里的水了。他们都担心，吃了河里的水会不吉利，会遭来不祥之祸。后来，村里打了一口水井，乡亲们开始改吃井水了。三个女人的遭遇虽然不同，但她们的命运是相同的，仿佛那条河里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召唤着她们，让她们在瞑瞑的天国里得到一丝安慰。

　　（一）逃婚的新娘

　　在她18岁那年，她的父母就托媒人把她介绍给了同村的一个男人。他的家庭条件不错，家里在开杂货店，在同村人的眼中，他的家算是很有钱的。她的父母就是看中了他的家庭条件，自作主张给她找婆家。

　　在当时的乡下，自由恋爱的很少。可她却不同，具有叛逆性格的她悄悄地爱上了一个人。两人从小一起长大，可以说是青梅竹马，情同手足。当她听说父母要把她嫁给另外一个男人时，她对父母说：“我死也不嫁给他”。她的父亲暴跳如雷，用一根棍子把她的腿打得青一块、紫一块的。还对她吼道：“你要是不听话，我就打死你这个丫头。”

　　她找到那个她喜欢的小伙子，哭着对他说：“我的父母亲要把我嫁给那个人，我不喜欢他。”小伙子对她说：“你的父母也不会同意我和你结婚的。”“只要你同意，我就和你在一起，他们不同意，我和你一起到外地去。”她拉住他的手，期盼得到一种肯定的、坚定的答复。小伙子沉默了，目光变得茫然不知所措。

　　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，她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了他的心思，看到的是一种犹豫和担心。她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答，她哭着，失望地跑开了。

　　她出嫁的前一天是男方“过礼”的日子，也就是男方送彩礼的那一天。男方送来了“三件套”：自行车、收录机、缝纫机，外加一千元现金。如此厚重的彩礼，在那时的乡下足可以算得上“豪华”。她的父母喜笑颜开，可她却愁容满面。

　　第二天，是她出嫁的日子，她要成为那个她不喜欢的人的新娘，她心有不甘。人们看不到她的笑容，她的目光在送亲的人群当中搜寻着，盼望着，希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他真的来了，远远地注视着她，目光中饱含着一种无奈。她停下脚步，朝他回头看了好一会，好象要把自己一生的留恋都停留在这回头一看当中。

　　在她新婚的第二天，新郎家的人发现新娘不见了，他们找遍了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也没有看到她的影子。傍晚时分，人们终于在村里的那条河里找到了她的尸体。

　　（二）绝望的村姑

　　那天，她正在水田里插秧，突然感到胸口特别疼痛，额头上开始冒汗。她以为疼一阵过后就会好的，因为以前都是疼一阵，忍一下就过去了。可今天，持续的疼痛令她无法坚持。她坐在田埂上，双手抚着自己的前胸，她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。

　　乡亲们把她扶回了家，丈夫看到她脸色苍白，浑身无力，疼痛难忍，便叫来了两个男乡邻，用一个竹床当作担架，把她抬到了二十多里外的公社医院。那时候的乡下，连手扶拖拉机和板车也没有普及，三个男人轮换地抬着她走了三、四个小时才到了医院。

　　医生的诊断让她和丈夫感到极度的恐慌，她得了乳腺癌，要想保住性命，必须切除左侧的乳房。她拉住医生的手，乞求道：“医生，不切可以吗？”医生语气坚定地回答道：“不行，发现得太晚了，只有切除才能保住你的命。”医生的话象一道无情的晴天霹雳把她心存的一点希望击得粉碎。她想不明白，老天为什么对她这么不公平，为什么要让她得这种“怪病”。

　　她还只有35岁，两个孩子还没有长大成人。失去了象征女人特征的乳房，让她怎么在乡亲们的面前抬起头来，人们会不会笑话她是一个没有乳房的女人，丈夫会不会嫌弃她。她越想越害怕，越想越觉得生活失去了意义。

　　出院后，她还是和乡亲们一起下地劳动，但她总觉得低人一等，认为自己是一个残缺的女人。炎热的夏天，她不敢穿太单薄的衣服，甚至在丈夫面前她都不敢洗澡换衣。她不敢与人对视，总感到别人在注视她的胸脯。丈夫对她大声说话，总让她觉得丈夫是在借故嫌弃她。

　　就这样，她在彷徨中度过了难熬的五年。一种强烈的自卑感带给她巨大的精神压力，使她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，而且越来越严重，左侧乳房的癌细胞悄悄地扩散到了右侧乳房。

　　等待她的又将是手术刀带给她的痛苦，当她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，她的精神彻底的崩溃了。她哭了一夜，她不想再给负债累累的家庭增加新的负担，不想让世俗的目光再次深深刺痛她的心灵。她需要解脱，需要摆脱病痛和精神的折磨。

　　在一个下雨的夜晚，她偷偷地跳进了村里的那条河里。

　　(三)倔强的寡妇

　　1976年，她的丈夫在村里的砖窑倒塌事故中死了。从此，她成了村里唯一的一个寡妇，那年她只有28岁。一年之后，她想改嫁，可她的婆婆坚决反对，因为她还有一个7岁的女儿和一个5岁的儿子。

　　有一天，她对婆婆说：“妈，我想找一个人。”

　　婆婆的脾气很怪，半天不说话。

　　“我儿子的尸骨未寒，你就动了歪心思，你是不是早已经有人了？”

　　面对婆婆尖刻的言语，她也不甘示弱。

　　“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。”

　　“按我们乡下的风俗习惯，你要为你的男人守寡三年。三年之内你不能改嫁，再说，你走了，两个孩子怎么办？总不能交给我这个老太婆养活吧。”

　　“孩子我会想办法养大的，人也是要找的。”

　　“好吧，你去找，只要你不怕别人说闲话。”

　　婆婆知道她是个犟脾气，把手一挥，不理她了。

　　那年头，乡下实行的是记工分制，出工一天就记工分，不出工就没有工分，也就没有收入，一分工大概有几角钱。农民一年到头，一个人做得好就有几百元的收入，基本上可以养家糊口。她所在的生产队里有一个男记工员，37岁了，两年前他的老婆得病死了，一直没有找女人。记工员的权力很大，他说给你记多少工就记多少工，乡亲们都不敢得罪他，有的甚至讨好他。但是，她却不同，她不仅不讨好他，而且还敢和他争工分。不知为什么，每次她和他争的时候，他不但不生气，反而还特别喜欢，有时候还偷偷地多给她记一分工，她非常感激他。

　　两个人经常打嘴仗，你来我去，她对他的感激慢慢地变成了感情。孤男寡女的交往，难免引来风言风语。特别是对一个寡妇来说，门前的是非更多。

　　在一个起风的夜晚，她和他来到了村子外的一片树林里。

　　“我们结婚吧。”她对他说。

　　“你三年的守寡期限还没到，再说，按照风俗，寡妇再找人的话，应该找和前夫同家族的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和我婆婆一个说法，这些我都不管。你是不是嫌我是一个寡妇?”

　　“不是的，我喜欢你这个人，也想和你在一起，但怕别人说闲话。”

　　“我一个女人都不怕，你还是男人呢，怕啥！”说着，她紧紧地抱住了他，躺在了他的怀里。

　　两个人依偎在一起，彼此感受着心跳。树林里几只鸟儿在叫，好象在为他俩欢歌，为他俩祝福。除了鸟叫，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的安静，只有两个人心跳的声音。他们什么也不管了，象沙漠里干渴的迷路人看见了河水一样，两个人尽情地缠绵在一起......

　　后来，他俩经常到那片树林幽会。有人发现了这一秘密告诉了她的婆婆。在一天夜里，正当他俩在一起的时候，她的婆婆和婆家的几个亲戚来到了他们的面前。婆婆把她拉了回去，免不了一顿骂，骂她不要脸，骂她偷人，骂她败坏了本家族的名声。

　　第二天，她又偷偷地去找他，可他不在家。

　　第三天，她又去找他，可他还是不在家。她感觉到他是在有意躲着她。

　　第四天，她仍然没有找到他，别人说他走亲戚去了。她失去了耐心，开始绝望了，开始认为他欺骗了她。

　　第五天，村里的人们在那条河边发现了一张纸条，上面只有一句话“我走了，请告诉我要找的那个男人。”

　　她真的走了，村子里的人们到现在都还不明白，那么倔强的她怎么会去跳河？